40.此事难为
虽然唐三此刻莫名心乱,然而他还是准备好了热水,抬到了房间里。
封离在唐三离开房间后便开始脱衣,待到唐三进来,他身上仅是随便披着一件薄衫,其余却是□□着的。他的双腿颇为修长,看得出经常锻炼,小腿肌腱紧实而均匀。
他没准备脱了外衫,如今迫于毒素,他在夏日都穿着厚实外套,如今沐浴时自然也不会直接□□上身,到时候若是受凉了那定然又会发热。
唐三只觉得莫名脸热,他默念玄天宝录,到底是保持了心如止水的状态,看着封离直接披着这件轻薄白衫走入了热水,一头乌黑的发随着水波缓缓铺展,与那件在水中微飘的外衫稍稍遮挡住了对方的身体,这才是在心底松了口气。
分明两人都是男性,但封离的确是生得太好,身形还偏偏甚是纤瘦。此刻眼见他细眉微蹙,神情含倦的靠着浴桶桶壁懒懒泡水,分明是副美人沐浴图,也难怪唐三这般窘促。
然而封离却不在意这些,唐三于他眼中就是个孩子,十二岁与六岁也没什么区别。他大概泡了一会儿后,便将身上的外衫也脱了下来,唐三看到后,主动道:“师兄,我帮你擦背吧,这样你洗的也能快一点。”
闻言,倒是封离自己愣了愣,随后便笑着点了点头。唐三松了口气,他只是不清楚继续看下去这样尴尬的气氛还会持续多久,因此,索性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。他帮着封离脱了外衫,然后拿着浸泡过热水的毛巾,伸手把封离的长发拂开。
封离的后背算不上光滑,虽然皮肤因常不见光的原因甚是白暂,但是上面却有着细碎的伤痕。这些痕迹唐三都是见过的,然而在那日于奥斯卡口中得知封离似乎大有来头的事后,他对其中一些伤痕便也是起了几分在意。
“师兄,你这些伤……真的都是之前和人战斗时留下的吗?”
他这话问得犹豫,然而封离却并不意外。
听了唐三的询问,封离本来撩开外衫擦洗自己双臂的动作忽然顿了顿,他稍稍侧眸,就停唐三轻声:“其实我辨认的出来,你这些伤口有些是利器所制,然而有一些……”
“有一些,倒像是用鞭子或细竹条抽出来的,对吗?”
封离问得随意,然而唐三却是彻底缄默了下来。在感受到身后的静默后,封离轻轻笑了下,他伸手慢条斯理的擦去身上先前汗水残存的黏腻感,稍稍撩起乌墨长发,将所有头发都揽至左肩前细细梳理好。
待到一切做完,他才仿佛是毫不在意似得出声:“我知道你们都好奇我的出身,然而,很多事我确实是不能说的……只能说,我家的家教甚严,我父亲对我的教育更是其中翘楚,只要是犯了一点过错,便是会挨上顿家法,不过他总是控制着力度的,不会让我太久下不来床。”
在听到封离与他说这些隐秘事,唐三动作不由缓慢了许多,他微微垂眸,眼底闪过一丝怒意:“可是你这伤若是下手下得轻的话,是不可能留存至今的。”
“伤得次数多了嘛,”封离轻轻的笑了下:“旧伤未愈就再次用家法抽开,刚刚结痂就再次被打得皮开肉绽,却偏偏不会伤筋动骨,最多就是鲜血淋漓了些……我们家中的男性,一代代都是被这么教育大的,因此也不会有人说有什么问题。”
唐三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毛巾:“但你当时应该很小吧?我见到你的时候,你也才……”
“我们家的孩子,是从三四岁还没有觉醒武魂的时候就要开始训练的。”封离语气淡淡,他突然是回头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唐三,其中似乎是带着他所看不懂的感情:“而杀人,则是在觉醒武魂的那一天,必须要做的。”
若说之前他所说的话还能让唐三接受,那么听到这后面这句话后,唐三的瞳孔当即是剧烈一缩。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,然而所有声音就仿佛成为了什么干涸后的硬块,死死堵在了他的喉咙间。他只能眼看着封离重新回头,转而拿出了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,开始洗发。
那还是唐三给他的,唐三按照原来世界的法子。取用木槿叶将其碾碎后以温水过滤,最后留下的汁液用来清理长发的话效果甚好,小舞洗发用的也是这种液体。他慢条斯理将那些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浅碧色水露揉到发丝间,然后再是过水,细小水流自他发丝与发丝间的缝隙下落,滴滴答答流入了浴桶之中。
而唐三本来给他擦拭后背的手却这么僵在了空中,哪怕毛巾渐渐的失去了温度,变得发冷,他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这样的动作。他几乎无法想象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会有怎样畸形的性格,只能麻木的看着封离边是沐浴,边是用戏谑般的语气说着自己的经历。
“六岁就开始杀人,你觉得能杀什么强者呢,也就是些小孩啊什么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唐三大声喝止住封离其他的话语,封离没有再回头,但是却顺应他的意思闭上了嘴。二人的气氛一时之间安静无比,只有封离慢条斯理洗发时发出的水声,唐三的手紧紧攥着,手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,骨节都泛着苍白。
许久后,封离才是轻轻叹了口气,继而突然笑了出来,他悠哉的往浴桶桶壁:“傻师弟,我骗你的。我那时候哪里下得了那般的狠手,不过是杀了几只猫猫狗狗。”
他的话语随意,甚至带着三分戏谑,然而唐三的面色却依旧没有好转。他沉默的等到封离自浴桶中出来,擦干了身子,就直接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封离没有拦他,他看着唐三头都不回的背影,知道对方这次应该是真的生气了。他稍稍垂下眸,因木槿叶汁液而有些浑浊的水中照映出他的倒影,此刻那抹嘴角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虚假。
于是他索性将这丝笑容收敛了,他稍稍侧眸看向了窗外,出声:“他走了,你进来吧。”
就仿若凝冰在此刻终于得到了融化的指令,在紧闭窗户的缝隙间,影子若流水般一点点渗透了进来,顺着墙壁光滑的流淌向下,在地面上渐渐凝聚成如门一般的虚空黑洞。
就仿佛在脚下有个自动上升的平台,一个人缓缓出现在了黑洞的中心,他足尖尚且沾连着那摊虚幻黑影,脚边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,悄无声息的荡漾了去。
不是别人,正是影狐,九枚明晃晃的魂环在他身畔漂浮着,流光闪烁。
封离在看到他的时候就仿佛失去了所有表情,但是到底也没了在知道影狐跟在自己身边时紧张万分的模样。他睫羽稍垂,姿态略显懒散的靠着身后的枕头,半湿的发垂在他的肩膀上,微翘的发尾还在滴滴答答的向下淌水。
影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他啧啧啧的摇头,直接拿过毛巾走到了封离身后,开始给他擦起了头发。这本不应该是封号斗罗应该做的事,然而他却仿佛是乐在其中,双眼微微眯着,面上笑意怎么看怎么愉悦。
“小小离,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,都会骗人了呢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,慢条斯理帮助封离擦拭着头发,动作温柔,仿佛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长辈:“要是以前你那说两句谎就眼神飘忽的样子,估计根本骗不过那个好运气的小子。”
“我没有骗他。”封离略显疲惫的阖上了双眼,放任对方擦拭。
影狐笑了声:“是啊,你的确没有骗他,也的确是杀了几只猫狗,但那不是你从小养大的?而且在那之后,你的确是杀了人了——虽然只是几个恶仆,但那也是人命呢。”
“反正都不干净了,杀人和杀狗,有区别吗?”封离冷冰冰的回答,他摇了摇头,直接后靠将整个身体压上了枕头。
然而这样影狐就没法给他擦头发了,他只好不甘不愿的住手,发泄一样的捏了一把封离早就褪去了婴儿肥的脸颊。
等到那股郁闷发泄了,影狐才是开口:“说起来,那个叫唐三的小鬼还真是运气好呢——啊啊,外附魂骨,还带着那样的毒素,哪怕是我都有些动心了呢。你真的不要我出手杀了那个小鬼,然后,把这份魂骨归你所有?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忍不住嬉笑着低头,在封离耳朵上轻轻吹了口气:“你还记得那庸医说什么的吧?只要是将天寒琉璃花的剧毒逼入魂骨,你可是有救啦。”
封离怎么会不记得,但是那对魂骨本身的品质的要求太高,而且,这么多年下来,他体内的毒素早就积攒到了一个可怕的量,如果想要毫无副作用的将毒素逼出,那么只能寻找一个外附魂骨或者毒类魂兽的魂骨——然而,那对他来说,又谈何容易?
他只感觉有些疲倦了,此刻摇了摇头,转身直接背对影狐,声音略显发闷:“你不要动唐三。他昊天斗罗和那个女人的孩子,也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。我若是想要推翻武魂殿,就必须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“不哦,小小离,你需要的不是他的帮助。”
影狐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封离的话语,他伸出手,悄悄的抚摸上了封离的后颈,然后顺着那里缓缓向上,最后抚摸上了封离的发丝。他将手指慢条斯理插入了那柔软的乌墨发丝间,缓慢的梳理着,随后才是开口。
“你只是需要一枚棋子,至于那是纵横沙场的‘后’,还是至关重要的‘王’,对你来说都无影响。”
他这话说得冷漠,然而封离却是笑了,笑得连他的后背都在微微发抖。
许久之后,他才停下了笑声,用微有些发颤的声音答道:
“是啊,我只是需要一枚棋子……但是现在,我却不是那么希望棋子变强大了,你说这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动感情了啊,小小离。”影狐似乎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,他忽然是笑开了,伸手将封离往自己的怀中抱去,低头凑近了对方的耳畔。
“让我杀了他吧,然后将他的魂骨归于你,所有的仇恨都由你来承担。很诱人的提议吧?你可以手刃自己的仇敌,也可以在一切结束后选择离去——或者,将仇恨背负。”
封离没有说话,也没有反抗影狐的举动。
然而就当影狐以为封离会答应的时候,封离却是轻声:
“若是毒能解开,我会把我之前埋下的后手所解除,之后,唐三与我,不会再有任何关系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淡,但是影狐的面色却是瞬间变了。
这兴许是这位封号斗罗第一次变脸,他直接一把抓起封离,低头眼中带着狠意紧紧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?心肠软的小鬼。”
他一字一顿用力说道,语气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悠哉和讨嫌的笑音:“先别说你身上的毒能不能解除,有了这种心软的想法,我现在就能够送你去见你师父。”
“但是你不会。”
封离被对方抓住了领子,却也不在意,他看着影狐大变的面色,许久后,才是轻声。
“我做不到,影狐。”
“我已经不想小三变强了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他想了很多,关于唐三,也关于他自己。
当初在猎魂森林,他虽然以命护唐三,但是若不是影狐,魔刀螳螂也不会出现,两两相抵。之后教导之情,唐三以疗毒之恩回馈,两两又相抵。后来在星斗大森林,面对森林之王泰坦巨猿的威胁,他虽然以命相搏,而唐三更是以命相救,两两再相抵。
他们之间,本就没有丝毫恩怨,而若是真的要算起来,其实还是他欠了唐三。
“不过有些是,不是我不想就能做的,所以小三还是得变强,变得比任何人都强……不过,我梦里的那个人说得对,我还有债没还完,所以在还清那笔债,并且提前将那笔更大的债还清之前,我不会死的。”
最后封离轻声的说到,他伸手一点一点掰开了影狐紧紧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指,他垂下了眼睫,神情里带上了一丝如释负重。
“所以……我欠唐三的东西太多了,得一点点还。”
影狐松开了手,他啧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不知何时,窗户开了一条缝隙,夜风因此溜了进来,将本来的烛火熄灭了。封离稍稍抬眸,影狐竟然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,最后留着的,只有空荡荡的房间。
他最后笑了笑,笑容温柔而恬淡,只有那双眼睛空茫沉寂,只有一片虚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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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离在唐三离开房间后便开始脱衣,待到唐三进来,他身上仅是随便披着一件薄衫,其余却是□□着的。他的双腿颇为修长,看得出经常锻炼,小腿肌腱紧实而均匀。
他没准备脱了外衫,如今迫于毒素,他在夏日都穿着厚实外套,如今沐浴时自然也不会直接□□上身,到时候若是受凉了那定然又会发热。
唐三只觉得莫名脸热,他默念玄天宝录,到底是保持了心如止水的状态,看着封离直接披着这件轻薄白衫走入了热水,一头乌黑的发随着水波缓缓铺展,与那件在水中微飘的外衫稍稍遮挡住了对方的身体,这才是在心底松了口气。
分明两人都是男性,但封离的确是生得太好,身形还偏偏甚是纤瘦。此刻眼见他细眉微蹙,神情含倦的靠着浴桶桶壁懒懒泡水,分明是副美人沐浴图,也难怪唐三这般窘促。
然而封离却不在意这些,唐三于他眼中就是个孩子,十二岁与六岁也没什么区别。他大概泡了一会儿后,便将身上的外衫也脱了下来,唐三看到后,主动道:“师兄,我帮你擦背吧,这样你洗的也能快一点。”
闻言,倒是封离自己愣了愣,随后便笑着点了点头。唐三松了口气,他只是不清楚继续看下去这样尴尬的气氛还会持续多久,因此,索性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。他帮着封离脱了外衫,然后拿着浸泡过热水的毛巾,伸手把封离的长发拂开。
封离的后背算不上光滑,虽然皮肤因常不见光的原因甚是白暂,但是上面却有着细碎的伤痕。这些痕迹唐三都是见过的,然而在那日于奥斯卡口中得知封离似乎大有来头的事后,他对其中一些伤痕便也是起了几分在意。
“师兄,你这些伤……真的都是之前和人战斗时留下的吗?”
他这话问得犹豫,然而封离却并不意外。
听了唐三的询问,封离本来撩开外衫擦洗自己双臂的动作忽然顿了顿,他稍稍侧眸,就停唐三轻声:“其实我辨认的出来,你这些伤口有些是利器所制,然而有一些……”
“有一些,倒像是用鞭子或细竹条抽出来的,对吗?”
封离问得随意,然而唐三却是彻底缄默了下来。在感受到身后的静默后,封离轻轻笑了下,他伸手慢条斯理的擦去身上先前汗水残存的黏腻感,稍稍撩起乌墨长发,将所有头发都揽至左肩前细细梳理好。
待到一切做完,他才仿佛是毫不在意似得出声:“我知道你们都好奇我的出身,然而,很多事我确实是不能说的……只能说,我家的家教甚严,我父亲对我的教育更是其中翘楚,只要是犯了一点过错,便是会挨上顿家法,不过他总是控制着力度的,不会让我太久下不来床。”
在听到封离与他说这些隐秘事,唐三动作不由缓慢了许多,他微微垂眸,眼底闪过一丝怒意:“可是你这伤若是下手下得轻的话,是不可能留存至今的。”
“伤得次数多了嘛,”封离轻轻的笑了下:“旧伤未愈就再次用家法抽开,刚刚结痂就再次被打得皮开肉绽,却偏偏不会伤筋动骨,最多就是鲜血淋漓了些……我们家中的男性,一代代都是被这么教育大的,因此也不会有人说有什么问题。”
唐三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毛巾:“但你当时应该很小吧?我见到你的时候,你也才……”
“我们家的孩子,是从三四岁还没有觉醒武魂的时候就要开始训练的。”封离语气淡淡,他突然是回头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唐三,其中似乎是带着他所看不懂的感情:“而杀人,则是在觉醒武魂的那一天,必须要做的。”
若说之前他所说的话还能让唐三接受,那么听到这后面这句话后,唐三的瞳孔当即是剧烈一缩。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,然而所有声音就仿佛成为了什么干涸后的硬块,死死堵在了他的喉咙间。他只能眼看着封离重新回头,转而拿出了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,开始洗发。
那还是唐三给他的,唐三按照原来世界的法子。取用木槿叶将其碾碎后以温水过滤,最后留下的汁液用来清理长发的话效果甚好,小舞洗发用的也是这种液体。他慢条斯理将那些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浅碧色水露揉到发丝间,然后再是过水,细小水流自他发丝与发丝间的缝隙下落,滴滴答答流入了浴桶之中。
而唐三本来给他擦拭后背的手却这么僵在了空中,哪怕毛巾渐渐的失去了温度,变得发冷,他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这样的动作。他几乎无法想象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会有怎样畸形的性格,只能麻木的看着封离边是沐浴,边是用戏谑般的语气说着自己的经历。
“六岁就开始杀人,你觉得能杀什么强者呢,也就是些小孩啊什么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唐三大声喝止住封离其他的话语,封离没有再回头,但是却顺应他的意思闭上了嘴。二人的气氛一时之间安静无比,只有封离慢条斯理洗发时发出的水声,唐三的手紧紧攥着,手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,骨节都泛着苍白。
许久后,封离才是轻轻叹了口气,继而突然笑了出来,他悠哉的往浴桶桶壁:“傻师弟,我骗你的。我那时候哪里下得了那般的狠手,不过是杀了几只猫猫狗狗。”
他的话语随意,甚至带着三分戏谑,然而唐三的面色却依旧没有好转。他沉默的等到封离自浴桶中出来,擦干了身子,就直接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封离没有拦他,他看着唐三头都不回的背影,知道对方这次应该是真的生气了。他稍稍垂下眸,因木槿叶汁液而有些浑浊的水中照映出他的倒影,此刻那抹嘴角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虚假。
于是他索性将这丝笑容收敛了,他稍稍侧眸看向了窗外,出声:“他走了,你进来吧。”
就仿若凝冰在此刻终于得到了融化的指令,在紧闭窗户的缝隙间,影子若流水般一点点渗透了进来,顺着墙壁光滑的流淌向下,在地面上渐渐凝聚成如门一般的虚空黑洞。
就仿佛在脚下有个自动上升的平台,一个人缓缓出现在了黑洞的中心,他足尖尚且沾连着那摊虚幻黑影,脚边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,悄无声息的荡漾了去。
不是别人,正是影狐,九枚明晃晃的魂环在他身畔漂浮着,流光闪烁。
封离在看到他的时候就仿佛失去了所有表情,但是到底也没了在知道影狐跟在自己身边时紧张万分的模样。他睫羽稍垂,姿态略显懒散的靠着身后的枕头,半湿的发垂在他的肩膀上,微翘的发尾还在滴滴答答的向下淌水。
影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他啧啧啧的摇头,直接拿过毛巾走到了封离身后,开始给他擦起了头发。这本不应该是封号斗罗应该做的事,然而他却仿佛是乐在其中,双眼微微眯着,面上笑意怎么看怎么愉悦。
“小小离,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,都会骗人了呢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,慢条斯理帮助封离擦拭着头发,动作温柔,仿佛一位再寻常不过的长辈:“要是以前你那说两句谎就眼神飘忽的样子,估计根本骗不过那个好运气的小子。”
“我没有骗他。”封离略显疲惫的阖上了双眼,放任对方擦拭。
影狐笑了声:“是啊,你的确没有骗他,也的确是杀了几只猫狗,但那不是你从小养大的?而且在那之后,你的确是杀了人了——虽然只是几个恶仆,但那也是人命呢。”
“反正都不干净了,杀人和杀狗,有区别吗?”封离冷冰冰的回答,他摇了摇头,直接后靠将整个身体压上了枕头。
然而这样影狐就没法给他擦头发了,他只好不甘不愿的住手,发泄一样的捏了一把封离早就褪去了婴儿肥的脸颊。
等到那股郁闷发泄了,影狐才是开口:“说起来,那个叫唐三的小鬼还真是运气好呢——啊啊,外附魂骨,还带着那样的毒素,哪怕是我都有些动心了呢。你真的不要我出手杀了那个小鬼,然后,把这份魂骨归你所有?”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忍不住嬉笑着低头,在封离耳朵上轻轻吹了口气:“你还记得那庸医说什么的吧?只要是将天寒琉璃花的剧毒逼入魂骨,你可是有救啦。”
封离怎么会不记得,但是那对魂骨本身的品质的要求太高,而且,这么多年下来,他体内的毒素早就积攒到了一个可怕的量,如果想要毫无副作用的将毒素逼出,那么只能寻找一个外附魂骨或者毒类魂兽的魂骨——然而,那对他来说,又谈何容易?
他只感觉有些疲倦了,此刻摇了摇头,转身直接背对影狐,声音略显发闷:“你不要动唐三。他昊天斗罗和那个女人的孩子,也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。我若是想要推翻武魂殿,就必须需要他的帮助。”
“不哦,小小离,你需要的不是他的帮助。”
影狐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封离的话语,他伸出手,悄悄的抚摸上了封离的后颈,然后顺着那里缓缓向上,最后抚摸上了封离的发丝。他将手指慢条斯理插入了那柔软的乌墨发丝间,缓慢的梳理着,随后才是开口。
“你只是需要一枚棋子,至于那是纵横沙场的‘后’,还是至关重要的‘王’,对你来说都无影响。”
他这话说得冷漠,然而封离却是笑了,笑得连他的后背都在微微发抖。
许久之后,他才停下了笑声,用微有些发颤的声音答道:
“是啊,我只是需要一枚棋子……但是现在,我却不是那么希望棋子变强大了,你说这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动感情了啊,小小离。”影狐似乎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,他忽然是笑开了,伸手将封离往自己的怀中抱去,低头凑近了对方的耳畔。
“让我杀了他吧,然后将他的魂骨归于你,所有的仇恨都由你来承担。很诱人的提议吧?你可以手刃自己的仇敌,也可以在一切结束后选择离去——或者,将仇恨背负。”
封离没有说话,也没有反抗影狐的举动。
然而就当影狐以为封离会答应的时候,封离却是轻声:
“若是毒能解开,我会把我之前埋下的后手所解除,之后,唐三与我,不会再有任何关系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淡,但是影狐的面色却是瞬间变了。
这兴许是这位封号斗罗第一次变脸,他直接一把抓起封离,低头眼中带着狠意紧紧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?心肠软的小鬼。”
他一字一顿用力说道,语气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悠哉和讨嫌的笑音:“先别说你身上的毒能不能解除,有了这种心软的想法,我现在就能够送你去见你师父。”
“但是你不会。”
封离被对方抓住了领子,却也不在意,他看着影狐大变的面色,许久后,才是轻声。
“我做不到,影狐。”
“我已经不想小三变强了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他想了很多,关于唐三,也关于他自己。
当初在猎魂森林,他虽然以命护唐三,但是若不是影狐,魔刀螳螂也不会出现,两两相抵。之后教导之情,唐三以疗毒之恩回馈,两两又相抵。后来在星斗大森林,面对森林之王泰坦巨猿的威胁,他虽然以命相搏,而唐三更是以命相救,两两再相抵。
他们之间,本就没有丝毫恩怨,而若是真的要算起来,其实还是他欠了唐三。
“不过有些是,不是我不想就能做的,所以小三还是得变强,变得比任何人都强……不过,我梦里的那个人说得对,我还有债没还完,所以在还清那笔债,并且提前将那笔更大的债还清之前,我不会死的。”
最后封离轻声的说到,他伸手一点一点掰开了影狐紧紧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指,他垂下了眼睫,神情里带上了一丝如释负重。
“所以……我欠唐三的东西太多了,得一点点还。”
影狐松开了手,他啧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不知何时,窗户开了一条缝隙,夜风因此溜了进来,将本来的烛火熄灭了。封离稍稍抬眸,影狐竟然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,最后留着的,只有空荡荡的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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