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章
若是以往,回到曲南沟,蒙羔的周末一定过得忙碌快乐又充实。
然而今天有点不大一样。
驴车还未靠近村口,远远的,蒙羔隐约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味儿,皱着脸捂住了口鼻。
这味道让他本能地排斥,甚至感到害怕。
不知想到了什么,蒙羔忽然揭开车帘,语气惶恐地问:“今、今天村里杀猪了吗?”
见他脸色惨白,曲大山连忙停了驴车,这才慢半拍的想起三叔公揪着他耳朵三番两次认真叮嘱的事情!
不能怪他忘记村里吃羊肉的事儿,那羊肉从头到尾他可没沾一口。
曲大山咳咳两声,先是抱紧了蒙羔,然后小心翼翼道:“不是,你别误会,咱、咱村里没杀猪。”
不是猪,那就是羊了。
蒙羔张了张口,眼泪潸然落下,“羊、羊妈妈……”
他这副模样,还真被三叔公说中了!曲大山连忙补救:“别哭啊,乖,你的羊妈妈没事,咱村里没杀羊!是昨晚那羊圈里冻死了一只羊,三叔公本来想偷偷埋了的,结果让人看见了……”
蒙羔伤心地抹眼泪,呜咽道:“怎么会冻死?哪、哪只小羊死了?”
怎么知道冻死的是小羊呢?曲大山咂舌,这一次总算是信了三叔公的话。
他去城里接蒙羔放学前,三叔公拄着拐杖专门来了一趟,揪着他耳朵,反反复复叮嘱了不知几遍,一定让他记得和蒙羔提前说一声,打个预防针。
三叔公说蒙羔和羊群格外亲近,兴许是因为他小时候是被三叔公从羊圈里捡出来的,羊们都怜爱小蒙羔,连羊奶都要专门留着给蒙羔,不许其他人挤。
后来蒙羔天天去放羊,和羊群的感情相当好,甚至把母羊当作了羊妈妈。
这……这让人怎么说呢?
曲大山又是心疼又是发愁,脸色纠结,把蒙羔塞进驴车里,“乖啊,就在里面呆着,别四处张望,把鼻子捂严实了,咱们回家!”
蒙羔呜呜哭着,不敢一个人呆,抱紧了曲大山闷声掉眼泪。
一路上,曲大山赶着驴车,刻意避开了大队支部,那儿早上才杀过一只羊呢,他担心蒙羔害怕,绕了一大圈才回了自家的院落。
驴车刚进去,秦卫红听见动静,连忙放下曲小妞出了门。
曲大山冲着她眼神示意,再指指身后抱着他呜呜哭个不停的蒙羔,有点不知怎么安慰。
秦卫红没好气地拍开他,抱起了眼睛通红的蒙羔,她心疼坏了,“乖啊,不哭,咱们家不吃羊,家里没羊肉!冷不冷?这两天降温,又下了雪,要不是今天放学回来,我早让你大山爸爸接你回来了。”
蒙羔摇摇头,闷着头不说话。
秦卫红怕他小小年纪想不开钻牛角尖,把人抱回了屋,低声哄道:“你要不要去看看三叔公?前两天他在羊圈里摔了一跤——”
蒙羔一愣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三叔爷爷。”
“没事没事,三叔公好着呢!”秦卫红急忙解释,“他就是年纪大了,这摔一跤就算没伤到骨头,也得躺着休息两天,是不是?”
说起来,都是曲老头自己招惹的祸,他半夜睡不着,拎着煤油灯去羊圈看了看,没注意地上结了冰,结果踩上去,当场就摔了。
幸好他摔的时候有两只羊紧紧围着,那羊伏在地上,给曲老头充当了一次绵软羊毛垫!
曲老头年纪一大把,这忽然摔一跤,没伤到骨头就是烧高烧了。
这一次意外,差点吓坏了大队长曲守成。曲老头扭伤了脚腕,没法照顾羊群,只能在茅草屋老老实实贴上膏药,最多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透透气。
他老人家想去羊圈,没门!
曲守成另外派了一个年轻小伙帮忙看顾羊群,没想到才一晚上过去,那里面的一只小羊便冻死了……
听到这里,蒙羔眼睛通红,哽咽着低声问:“是不是那只……就是,那只脑袋上有一撮卷卷毛的小羊?它是羊群里面长得最小最矮的……”
秦卫红哑然,和曲大山面面相觑,夫妻两都不敢应声——还真就是那只长得最小最矮的羊。
蒙羔就知道,若是天气太冷,第一个熬不过的恐怕就是那只瘦歪歪的小羊。
往年冬天,他和曲老头一块住在茅草屋里守着羊群,有时候天气太冷,蒙羔不放心,常常半夜爬起来去羊圈里看看。
他要挨个摸一摸羊们的脑袋,然后才肯回去睡觉。
曲老头摔那一跤,一定是为了帮蒙羔去看看羊群。蒙羔抹抹眼泪,“我、我想去看三叔爷爷。”
他哭得眼泪汪汪,秦卫红哪能不依他,不只送蒙羔去,还要把熬好的小米粥一块带过去。
路上,羊肉的香气仿佛无处不在。
蒙羔怕得止不住哆嗦,眼泪都不敢掉了,惨白着脸,全程牢牢抱紧了曲大山的脖颈,差点勒得曲大山无法呼吸。
直到两人来到羊圈附近的茅草屋时,那股肉香味儿才彻底散去。
蒙羔从曲大山怀里跳下来,急忙奔进了茅草屋,“三叔爷爷。”
“诶,来了,没事没事,别摸,贴了膏药呢。”曲老头把蒙羔的小手拍下去,见他鼻头眼睛通红,就知道已经搁家里大哭过一次了。
别人不知道,曲老头知道的可多了,他心疼地摸摸蒙羔脑门,拍拍床边道:“来,坐这里,今晚陪着三叔爷爷睡。”
蒙羔脱了小棉鞋,乖乖地上去,一脸后怕地依偎在曲老头身旁。他眼睛红红的,头发有些自然卷,周身的皮肤又很白,乍一看,好像一只小羊羔。
曲大山揉了揉眼,再仔细一看,果然,他刚刚一定是眼花看错了。
爷孙两要背着他说悄悄话,曲大山不掺和,把手里带盖的搪瓷缸搁到铁皮炉子上,叮嘱道:“三叔公,这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,你待会记得趁热喝啊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快走。”
“……”曲大山巴不得走呢,三叔公见了小蒙羔千好万好,见了他们这一辈皮糙肉厚的壮小伙,那是半点也不心疼!
走之前,他看了一眼铁皮炉子,没忘记给里面添块煤球,然后扭头和蒙羔道:“待会我把饭菜送过来,你今晚就和三叔公一块住,顺便看着点他,知道吗?”
蒙羔迟钝地点点头,爷孙两目光整齐,躺床上,齐刷刷看着他离开。
曲大山:“……”
门一关,蒙羔慢吞吞地跳下床,把门闩拉好,然后和曲老头哭道:“吃羊的都是坏蛋!”
“……没错,就是坏蛋。”曲老头非常附和。
“我的小羊,呜。”
曲老头叹口气,拍了拍蒙羔的背脊,知道他迟早都要这么哭一回,“都怪爷爷,没照顾好这窝羊,这次是一只小羊,下次……”
他没说出口,下次是蒙羔最喜欢的羊妈妈怎么办?
曲老头年纪大了,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,他担心自己护不住这窝羊。
他没有告诉蒙羔,他摔跤的那天晚上,老觉得睡不踏实,不知为何,脑子里总是想起在羊圈里捡到蒙羔的那一个雨夜。
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,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,既害怕又心慌,忍不住想要出去看一看,于是大着胆子拎着煤油灯去羊圈里看了一看。
然后在一窝蜂的羊里看见了一个小男孩。
后来曲老头才知道,他撞了大运啦,居然捡回来一只真的小羊羔!
真·小羊羔这会哭得眼泪汪汪,曲老头摸摸他脑袋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撮扎起来的卷羊毛,“这是那小羊脑袋上剪下来的一撮羊毛,爷爷拦不住那些臭小子,本来想瞒着他们偷偷把小羊埋到地里,结果让人看见了……”
蒙羔垂着脑袋,默默攥紧了那撮卷羊毛。
曲老头问他:“你记恨那些吃了小羊的坏蛋吗?”
蒙羔眼泪落下来,张了张口,不知怎么回答。
只听曲老头浑厚的嗓音缓缓道来:“小蒙羔,你不能恨。今晚爷爷想教会你一个道理,你得知道,这世上有一句话,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”
“倘若你要恨人类吃羊,那你吃掉的那些草,稻米,地瓜,鸡蛋,甚至包括炒菜里放的那一点点猪油……它们也有理由要恨你。可是在你看来,这些都是天经地义,草是可以吃的,米是可以吃的,鸡蛋也是可以吃的。”
“我说到这儿,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?”
蒙羔是化了形的小羊羔,自然明白人世间的道理,他哽咽着重重点头,抓着曲老头的手哭道:“爷爷,我不恨。我害怕。”
“你害怕什么?”曲老头慈爱地摸摸他脑袋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蒙羔说了半晌说不出口,他害怕自己也被人类抓起来烤了吃。
一整个夜晚,蒙羔的梦里,仿佛都是烤羊蹄烤羊腰烤羊肉的味道。
第二天,他醒来以后,仿佛梦幻一般的咬住了自己手腕,想尝尝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?
曲老头看见他犯傻,笑呵呵道:“梦见什么了这么香?”
不香,太可怕了!
蒙羔惊慌摇头,急忙跳下床,要去羊圈里看一看羊们治愈治愈心脏。
曲老头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屋子里,蒙羔只能给他披上厚厚的军大衣,然后扶着他坐在茅草屋门口。
羊圈就在不远处,这样曲老头坐在门口一眼便能看得见。
一晚上过去,外面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。积雪覆盖满山,对着手哈一口气,仿佛都是冰的。
蒙羔靠近羊圈,自从降了温,羊群都被赶进红砖瓦砌的半开放豪华羊圈里,免得淋雪受冻。
他一出现,羊们齐刷刷激动起来,“咩咩咩”的冲着他叫,蒙羔笑了笑,连忙打开栅栏走进去。
其实羊圈里多少有些脏,虽然曲老头常常勤快打扫,但成群的羊聚在一起,难免有些味道。蒙羔半点也不嫌弃,挨个抱着羊妈妈蹭了蹭,然后拿起扫帚,一边苦逼地驱赶着热情舔舐的羊们,一边低着头扫羊粪。
只是当他习惯性的数了数羊群个头时,发现其中少了一只熟悉的小羊,眼里瞬间落寞下来。
他又低下头难过的去扫羊粪,打扫完毕的时候,羊们已经饿得咩咩叫了。
蒙羔顾不上失落,连忙去另一边的草棚里搬来秸秆,挨个喂饱羊群。
喂完了秸秆,他久久地看着眼前的羊们,又扭头看了眼埋头吃饭的曲老头,趁机偷偷把草棚里的干草抱了一捧出来。
心情不好,谁也拦不住他给羊群开小灶!
“咩!”羊声激动。
“嘘,小声点,低调低调。快吃。”蒙羔怜爱地摸摸羊群脑袋。
远处的曲老头吃一口地瓜抬一下眼,看见蒙羔偷偷摸摸背着自己干的好事,他眼角一抽,看见了装作没看见。
要论照顾羊群,没有人能比蒙羔照顾的更好的了。
事实上一旦到了冬季,羊群的放养和饲喂就要格外用心。
山上已经看不见能吃的绿草了,要喂羊,只能喂秸秆、提前晒干的青草、落叶等等。
蒙羔还没来到曲南沟时,曲老头对羊群实施“自由放养”政策。
用一句人话简单来说,就是养的相当糙,随便吃什么,只要能养肥了,到年底宰了给大家吃羊肉就行。
但是蒙羔一来,曲老头慢慢的不敢这么干了qaq
蒙羔对羊群当真很用心,到了秋收时间,他会从庄稼地里捡一些掉落的玉米粒,能捡多少捡多少,玉米粒拌着切碎的地瓜干,能让羊们吃到极度的幸福和满足。
表现出来,就是羊们的耳朵会一动一动,会朝着曲老头开心地咩咩叫。
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,曲老头也是开了眼界了!
他老人家养了那么多年的羊,头一回看见什么都不用做、羊群就能乖乖地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走,蒙羔走到哪里,羊群吃到哪里。
这其中,曲老头渐渐发现,母羊们看着蒙羔的眼神,仿佛宠溺地看着自己生下的小羊羔崽子。
蒙羔能靠近母羊轻松挤到羊奶,换成曲老头,那吝啬的黑心母羊早不知躲哪里去了。
蒙羔说这片草地最香最好吃,若非曲老头阻止,羊们能把那片草地吃到秃皮。
蒙羔说这只羊食欲不振、日益消瘦,是因为羊蹄里面有根刺,它难受到不想吃饭,只想蹭蹄子。
曲老头一脸懵逼的给那只羊拔刺。
蒙羔说……
蒙羔说什么,曲老头已经不想听了,那时他回头看着大队长曲守成一天天的忙碌奔波、焦急打听、满脸愁苦、四面八方寻找蒙羔的亲人。
曲老头默默地想,这能找到才怪了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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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今天有点不大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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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味道让他本能地排斥,甚至感到害怕。
不知想到了什么,蒙羔忽然揭开车帘,语气惶恐地问:“今、今天村里杀猪了吗?”
见他脸色惨白,曲大山连忙停了驴车,这才慢半拍的想起三叔公揪着他耳朵三番两次认真叮嘱的事情!
不能怪他忘记村里吃羊肉的事儿,那羊肉从头到尾他可没沾一口。
曲大山咳咳两声,先是抱紧了蒙羔,然后小心翼翼道:“不是,你别误会,咱、咱村里没杀猪。”
不是猪,那就是羊了。
蒙羔张了张口,眼泪潸然落下,“羊、羊妈妈……”
他这副模样,还真被三叔公说中了!曲大山连忙补救:“别哭啊,乖,你的羊妈妈没事,咱村里没杀羊!是昨晚那羊圈里冻死了一只羊,三叔公本来想偷偷埋了的,结果让人看见了……”
蒙羔伤心地抹眼泪,呜咽道:“怎么会冻死?哪、哪只小羊死了?”
怎么知道冻死的是小羊呢?曲大山咂舌,这一次总算是信了三叔公的话。
他去城里接蒙羔放学前,三叔公拄着拐杖专门来了一趟,揪着他耳朵,反反复复叮嘱了不知几遍,一定让他记得和蒙羔提前说一声,打个预防针。
三叔公说蒙羔和羊群格外亲近,兴许是因为他小时候是被三叔公从羊圈里捡出来的,羊们都怜爱小蒙羔,连羊奶都要专门留着给蒙羔,不许其他人挤。
后来蒙羔天天去放羊,和羊群的感情相当好,甚至把母羊当作了羊妈妈。
这……这让人怎么说呢?
曲大山又是心疼又是发愁,脸色纠结,把蒙羔塞进驴车里,“乖啊,就在里面呆着,别四处张望,把鼻子捂严实了,咱们回家!”
蒙羔呜呜哭着,不敢一个人呆,抱紧了曲大山闷声掉眼泪。
一路上,曲大山赶着驴车,刻意避开了大队支部,那儿早上才杀过一只羊呢,他担心蒙羔害怕,绕了一大圈才回了自家的院落。
驴车刚进去,秦卫红听见动静,连忙放下曲小妞出了门。
曲大山冲着她眼神示意,再指指身后抱着他呜呜哭个不停的蒙羔,有点不知怎么安慰。
秦卫红没好气地拍开他,抱起了眼睛通红的蒙羔,她心疼坏了,“乖啊,不哭,咱们家不吃羊,家里没羊肉!冷不冷?这两天降温,又下了雪,要不是今天放学回来,我早让你大山爸爸接你回来了。”
蒙羔摇摇头,闷着头不说话。
秦卫红怕他小小年纪想不开钻牛角尖,把人抱回了屋,低声哄道:“你要不要去看看三叔公?前两天他在羊圈里摔了一跤——”
蒙羔一愣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三叔爷爷。”
“没事没事,三叔公好着呢!”秦卫红急忙解释,“他就是年纪大了,这摔一跤就算没伤到骨头,也得躺着休息两天,是不是?”
说起来,都是曲老头自己招惹的祸,他半夜睡不着,拎着煤油灯去羊圈看了看,没注意地上结了冰,结果踩上去,当场就摔了。
幸好他摔的时候有两只羊紧紧围着,那羊伏在地上,给曲老头充当了一次绵软羊毛垫!
曲老头年纪一大把,这忽然摔一跤,没伤到骨头就是烧高烧了。
这一次意外,差点吓坏了大队长曲守成。曲老头扭伤了脚腕,没法照顾羊群,只能在茅草屋老老实实贴上膏药,最多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透透气。
他老人家想去羊圈,没门!
曲守成另外派了一个年轻小伙帮忙看顾羊群,没想到才一晚上过去,那里面的一只小羊便冻死了……
听到这里,蒙羔眼睛通红,哽咽着低声问:“是不是那只……就是,那只脑袋上有一撮卷卷毛的小羊?它是羊群里面长得最小最矮的……”
秦卫红哑然,和曲大山面面相觑,夫妻两都不敢应声——还真就是那只长得最小最矮的羊。
蒙羔就知道,若是天气太冷,第一个熬不过的恐怕就是那只瘦歪歪的小羊。
往年冬天,他和曲老头一块住在茅草屋里守着羊群,有时候天气太冷,蒙羔不放心,常常半夜爬起来去羊圈里看看。
他要挨个摸一摸羊们的脑袋,然后才肯回去睡觉。
曲老头摔那一跤,一定是为了帮蒙羔去看看羊群。蒙羔抹抹眼泪,“我、我想去看三叔爷爷。”
他哭得眼泪汪汪,秦卫红哪能不依他,不只送蒙羔去,还要把熬好的小米粥一块带过去。
路上,羊肉的香气仿佛无处不在。
蒙羔怕得止不住哆嗦,眼泪都不敢掉了,惨白着脸,全程牢牢抱紧了曲大山的脖颈,差点勒得曲大山无法呼吸。
直到两人来到羊圈附近的茅草屋时,那股肉香味儿才彻底散去。
蒙羔从曲大山怀里跳下来,急忙奔进了茅草屋,“三叔爷爷。”
“诶,来了,没事没事,别摸,贴了膏药呢。”曲老头把蒙羔的小手拍下去,见他鼻头眼睛通红,就知道已经搁家里大哭过一次了。
别人不知道,曲老头知道的可多了,他心疼地摸摸蒙羔脑门,拍拍床边道:“来,坐这里,今晚陪着三叔爷爷睡。”
蒙羔脱了小棉鞋,乖乖地上去,一脸后怕地依偎在曲老头身旁。他眼睛红红的,头发有些自然卷,周身的皮肤又很白,乍一看,好像一只小羊羔。
曲大山揉了揉眼,再仔细一看,果然,他刚刚一定是眼花看错了。
爷孙两要背着他说悄悄话,曲大山不掺和,把手里带盖的搪瓷缸搁到铁皮炉子上,叮嘱道:“三叔公,这里面是熬好的小米粥,你待会记得趁热喝啊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快走。”
“……”曲大山巴不得走呢,三叔公见了小蒙羔千好万好,见了他们这一辈皮糙肉厚的壮小伙,那是半点也不心疼!
走之前,他看了一眼铁皮炉子,没忘记给里面添块煤球,然后扭头和蒙羔道:“待会我把饭菜送过来,你今晚就和三叔公一块住,顺便看着点他,知道吗?”
蒙羔迟钝地点点头,爷孙两目光整齐,躺床上,齐刷刷看着他离开。
曲大山:“……”
门一关,蒙羔慢吞吞地跳下床,把门闩拉好,然后和曲老头哭道:“吃羊的都是坏蛋!”
“……没错,就是坏蛋。”曲老头非常附和。
“我的小羊,呜。”
曲老头叹口气,拍了拍蒙羔的背脊,知道他迟早都要这么哭一回,“都怪爷爷,没照顾好这窝羊,这次是一只小羊,下次……”
他没说出口,下次是蒙羔最喜欢的羊妈妈怎么办?
曲老头年纪大了,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,他担心自己护不住这窝羊。
他没有告诉蒙羔,他摔跤的那天晚上,老觉得睡不踏实,不知为何,脑子里总是想起在羊圈里捡到蒙羔的那一个雨夜。
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,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,既害怕又心慌,忍不住想要出去看一看,于是大着胆子拎着煤油灯去羊圈里看了一看。
然后在一窝蜂的羊里看见了一个小男孩。
后来曲老头才知道,他撞了大运啦,居然捡回来一只真的小羊羔!
真·小羊羔这会哭得眼泪汪汪,曲老头摸摸他脑袋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撮扎起来的卷羊毛,“这是那小羊脑袋上剪下来的一撮羊毛,爷爷拦不住那些臭小子,本来想瞒着他们偷偷把小羊埋到地里,结果让人看见了……”
蒙羔垂着脑袋,默默攥紧了那撮卷羊毛。
曲老头问他:“你记恨那些吃了小羊的坏蛋吗?”
蒙羔眼泪落下来,张了张口,不知怎么回答。
只听曲老头浑厚的嗓音缓缓道来:“小蒙羔,你不能恨。今晚爷爷想教会你一个道理,你得知道,这世上有一句话,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”
“倘若你要恨人类吃羊,那你吃掉的那些草,稻米,地瓜,鸡蛋,甚至包括炒菜里放的那一点点猪油……它们也有理由要恨你。可是在你看来,这些都是天经地义,草是可以吃的,米是可以吃的,鸡蛋也是可以吃的。”
“我说到这儿,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吗?”
蒙羔是化了形的小羊羔,自然明白人世间的道理,他哽咽着重重点头,抓着曲老头的手哭道:“爷爷,我不恨。我害怕。”
“你害怕什么?”曲老头慈爱地摸摸他脑袋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蒙羔说了半晌说不出口,他害怕自己也被人类抓起来烤了吃。
一整个夜晚,蒙羔的梦里,仿佛都是烤羊蹄烤羊腰烤羊肉的味道。
第二天,他醒来以后,仿佛梦幻一般的咬住了自己手腕,想尝尝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?
曲老头看见他犯傻,笑呵呵道:“梦见什么了这么香?”
不香,太可怕了!
蒙羔惊慌摇头,急忙跳下床,要去羊圈里看一看羊们治愈治愈心脏。
曲老头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屋子里,蒙羔只能给他披上厚厚的军大衣,然后扶着他坐在茅草屋门口。
羊圈就在不远处,这样曲老头坐在门口一眼便能看得见。
一晚上过去,外面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。积雪覆盖满山,对着手哈一口气,仿佛都是冰的。
蒙羔靠近羊圈,自从降了温,羊群都被赶进红砖瓦砌的半开放豪华羊圈里,免得淋雪受冻。
他一出现,羊们齐刷刷激动起来,“咩咩咩”的冲着他叫,蒙羔笑了笑,连忙打开栅栏走进去。
其实羊圈里多少有些脏,虽然曲老头常常勤快打扫,但成群的羊聚在一起,难免有些味道。蒙羔半点也不嫌弃,挨个抱着羊妈妈蹭了蹭,然后拿起扫帚,一边苦逼地驱赶着热情舔舐的羊们,一边低着头扫羊粪。
只是当他习惯性的数了数羊群个头时,发现其中少了一只熟悉的小羊,眼里瞬间落寞下来。
他又低下头难过的去扫羊粪,打扫完毕的时候,羊们已经饿得咩咩叫了。
蒙羔顾不上失落,连忙去另一边的草棚里搬来秸秆,挨个喂饱羊群。
喂完了秸秆,他久久地看着眼前的羊们,又扭头看了眼埋头吃饭的曲老头,趁机偷偷把草棚里的干草抱了一捧出来。
心情不好,谁也拦不住他给羊群开小灶!
“咩!”羊声激动。
“嘘,小声点,低调低调。快吃。”蒙羔怜爱地摸摸羊群脑袋。
远处的曲老头吃一口地瓜抬一下眼,看见蒙羔偷偷摸摸背着自己干的好事,他眼角一抽,看见了装作没看见。
要论照顾羊群,没有人能比蒙羔照顾的更好的了。
事实上一旦到了冬季,羊群的放养和饲喂就要格外用心。
山上已经看不见能吃的绿草了,要喂羊,只能喂秸秆、提前晒干的青草、落叶等等。
蒙羔还没来到曲南沟时,曲老头对羊群实施“自由放养”政策。
用一句人话简单来说,就是养的相当糙,随便吃什么,只要能养肥了,到年底宰了给大家吃羊肉就行。
但是蒙羔一来,曲老头慢慢的不敢这么干了qaq
蒙羔对羊群当真很用心,到了秋收时间,他会从庄稼地里捡一些掉落的玉米粒,能捡多少捡多少,玉米粒拌着切碎的地瓜干,能让羊们吃到极度的幸福和满足。
表现出来,就是羊们的耳朵会一动一动,会朝着曲老头开心地咩咩叫。
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,曲老头也是开了眼界了!
他老人家养了那么多年的羊,头一回看见什么都不用做、羊群就能乖乖地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走,蒙羔走到哪里,羊群吃到哪里。
这其中,曲老头渐渐发现,母羊们看着蒙羔的眼神,仿佛宠溺地看着自己生下的小羊羔崽子。
蒙羔能靠近母羊轻松挤到羊奶,换成曲老头,那吝啬的黑心母羊早不知躲哪里去了。
蒙羔说这片草地最香最好吃,若非曲老头阻止,羊们能把那片草地吃到秃皮。
蒙羔说这只羊食欲不振、日益消瘦,是因为羊蹄里面有根刺,它难受到不想吃饭,只想蹭蹄子。
曲老头一脸懵逼的给那只羊拔刺。
蒙羔说……
蒙羔说什么,曲老头已经不想听了,那时他回头看着大队长曲守成一天天的忙碌奔波、焦急打听、满脸愁苦、四面八方寻找蒙羔的亲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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