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050
“水,可以用水……”
上一次张海山能用溺水的方式激活余纵身体的复原能力,这一次应该也可以。
攸关声音拔高,用力握住贺欢欢的胳膊,“这里作为初期的实验室,一定也有大型鱼缸,欢姐,你知道在哪里吗?”
贺欢欢还没从余纵的死亡中回过神,木讷的回道:“我记得有……”
“我记得位置,我带你去。”罗俊明按了按贺欢欢的肩膀,安抚她的情绪。
余纵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不长,却几次救他们出死地,不是战友胜似战友。
突然就这么死了,换了谁都会难过。
“好,我,我把他背起来。”连攸关自己都没发现,他的眼睛微微泛红,说话声音微微颤抖。
罗俊明握住余纵的胳膊,确定他不会突然暴起揍自己一拳,这才把人背上。
看外形,罗俊明笃定余纵肯定不如他强壮。可是论体重,这不是一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人,而是一座山,压得罗俊明直不起腿。
攸关看出他的吃力,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没事,我可以。”罗俊明每一步都落得很重,前方的声控灯挨个亮起,映照出一间缺了门的房间。
房间内的确有鱼缸,只是已经坏了。
攸关茫然的看着盛满灰尘的玻璃缸,不知道该怎么办,魔怔一般,大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:余纵不会死,余纵不能死。
“一定还有其他办法,除了水还有什么,还有什么……”他蹲在地上,手指用力揪自己的头发。
大概是头皮被扯疼了,连带着眼眶也变得火|辣辣的,他吸了吸鼻子,睫毛眨动间,一滴泪水砸到了地上。
“攸关啊,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了,他不可能再醒过来。”
“他上一次的记录是七分钟,这一次说不定会更久,我再想想办法,一定还有办法的……”头顶的灯照得攸关脸色惨白,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无助又茫然的看着地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余纵没有醒来。
罗俊明彻底放弃了,“已经十几分钟了,面对现实吧,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怎么会呢,我还在这个世界,他不可能死……他可是余纵啊,上一世唯一活到最后的人。”攸关的声音很小,罗俊明听不清,只觉得他悲伤过度,无法接受现实有些情绪失常。
他无奈的叹了口气,算了,再陪他多等等吧。
不知过了多久,僵直站在那里的攸关忽然动了,在房间里四处打转。
当初迁走时,他们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,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几片碎玻璃,和一个坏掉的,专门用于囤房试剂的冷藏柜。
攸关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走近打开柜门,又费劲地把柜子搬出来查看后面的线。
大概是有小动物筑过巢,机箱盖子变形,里面塞满了干草。
“这里有大一点的冻存仓吗?”末世的基因类实验室为了保存细胞,一般会有冻存仓。
“我想想……”罗俊明仔细回忆当初下来搜查时的状况,灵光一闪,“有,我记得就在附近。”
冻存仓的位置极其隐蔽,在一间操作室后,而操作室内放置着大型制冷设备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如果余纵真的死了,我们可以先把他冻存。”只要尸体不损伤,并且用另一种方式阻止他的身体细胞衰亡,他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救活余纵。
就像当初的科学家,能将冰川中的人鱼唤醒一样。
攸关帮罗俊明一起将余纵移到冻存仓内,然后去了外面的操作台。他没能在脑子里找到相关知识,索性把开关全部打开。
机器内传出设备运行的细微响动,攸关走到冻存仓门口,举起左手试了试,微弱的冷空气从里面吹出来。
攸关:“成了!”
“但愿有用吧……”罗俊明看着躺在地上的余纵,怀疑攸关是太难过在发癔症,死了的人就算冻存又有什么用?
解冻后还不一样是个死人。
冻存仓内,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。攸关站在两个房间之间,犹豫几秒后。咬牙冲到罗俊明面前。
“罗队,你在这里等等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哎,你去哪儿?”罗队喊完话,攸关人已经跑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攸关手里抱着一堆破破烂烂,脏兮兮的白大褂回来。他把衣服放在地上,一件一件地往自己身上套。
“你要进去?”罗俊明猜出他的意图,不赞同地厉声骂道,“你疯了?那里面的气温会一直降到零下七十度。”
只有在这个温度下,细胞内的酶活性才彻底停止。
这是系统早就设定好的,谁也改不了。
“我需要时时刻刻注意他的情况。”攸关将脑袋往前伸,“帮我把布条摘了吧。”
“你的手腕不能冻,以后会落下病根的。”罗俊明话音刚落,贺欢欢走了进来,背后还跟着M002。
M002瞪着攸关:“你一个弱鸡进去能干什么,冻死了还要麻烦我们帮你收尸。”
“呸呸呸,赶紧打嘴巴。”贺欢欢用目光威胁M002。
M002冷哼一声,上前抢下攸关手里的衣服,“就知道给人找麻烦,你在外面待着,我进去。”
“我需要监控他的状态,随时取样出来检测,你会吗?”攸关把衣服拽回来,揉了把M002的头发,“在外面等着,冻久了你会更长不高。”
M002气得两眼喷火,攸关冲他略略略,笑嘻嘻的又往身上套了一层,麻溜的进了冻存仓。
贺欢欢站在门口,刺骨的寒意往身体里钻,拽上M002就走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M002反感旁人的触碰,尤其是他现在心情特别糟糕,他不想承认,他就是怕攸关会被活生生冻死。
“你那张嘴可真臭,担心就担心,干嘛说得那么难听。”贺欢欢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戳他的脑门。
M002气呼呼地扭头躲开,“他跟我非亲非故,我才不担心他,死了最好,反正,反正……”
“反正什么?”贺欢欢身材高挑,和身高偏矮的M002几乎一样高,她抱着胳膊站到他对面,挑着眉说,“反正你也不难过是吧?可我看你快哭了。”
“我没有!”M002攥紧拳头,嘴硬道,“我长大从来没哭过。”
“哦,你马上就会有第一次了。”贺欢欢轻飘飘的态度让M002又羞又恼,脸都红了。
贺欢欢把欠扁的模样一收,笑着拍拍青年的肩,“余纵不会有事,攸关也不会有事的,咱俩去想点办法,帮攸关取取暖。”
M002一脸烦躁地推开肩上的手,走得特别快。
攸关驮着十几件白大褂走进去,蹲在余纵面前,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,然后又去抓他的手,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冷气的温度更低,还是余纵的体温更低。
“纵纵啊,你一定是睡着了对么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“悄悄告诉你,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我是因为你才来的。你要对我负责知道吗,就这么走了不算男人,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一个人怎么办啊。”
攸关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盘腿坐下来,上手用力的夹着余纵的右手努力搓揉,希望他的身体能温暖起来。
罗俊明一个大男人,看着一幕差点心酸地哭出来。
攸关活脱脱就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小媳妇,可怜的柚子,暗恋都还没转成明恋,就已经丧夫了。
他抬手蹭了下眼角,曲指在门上敲了下敲,“温度已经下降到零下二十了,你身体撑不住的。”
“没关系,我可以。”攸关进来的时间还不长,又一直用层层叠叠的衣物捂着,他觉得自己至少能再撑半个小时。
寒气从风口吹进来,哈出的气瞬间就成了白雾。
攸关打了个喷嚏,往余纵身前移,两只手继续捧着他的手搓,“我不知道你能承受的极限温度到底是多少,你要是忍不住了,就睁开眼睛告诉我,哪怕只说一个字呢。”
“来了来了,热水瓶来了。”贺欢欢拿着两个玻璃瓶走进来,里面是他们刚灌的开水。
经历过极寒天气的她,瞬间察觉出里面的气温有多低。她看了眼余纵,用温热的双手捧着攸关的脸,“出去等吧。”
“万一他醒来呢?”
“已经过去这么久了。”
“上次他们用溺水的方式逼迫余纵,这次我换了一种方式,肯定一样有效。”攸关说完又打了个喷嚏。
“什么上次这次?”贺欢欢摸了摸攸关的额头,心说这小子不会冻病了在说胡话吧。
“哦,我忘了你们不知道。”攸关将张海山的实验报告大致讲了一遍,一字一句特别清晰,过程中攸关更加坚信余纵会活过来。
贺欢欢听完后与他感觉相反,之前听说要冻存余纵,她以为攸关只是把人送进来就出去,没想到这人这么固执,非要守在这里。
这一守,至少过去三个七分钟了。
可是看着攸关明亮的眼睛,她什么都说不出来,最终无言的出去了。
M002扒着门框看里面,听见背后的贺欢欢和罗俊明低声说:“攸关这样太可怜的了,如果他走不出来怎么办?”
“时间而已,有这么多朋友陪着他,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贺欢欢想起攸关那副表情,“余纵的死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天塌了一样,我没有想到攸关对余纵感情这么深。”
“所以说,感情这个东西,跟时间长短没关系。全看心。”
屋子里的攸关紧紧抱着暖水瓶,左手放在右手背上搓了搓。他低头检查手腕,又活动几下,还是疼。他伸手捏住余纵的脸颊,“因为你我先是被张卯欺负,后来又被M002欺负,你醒来了我才能找你算账。”
黑暗中传出遥远的说话声。
余纵觉得这声音很熟悉,却想不起是谁,甚至听不清对方的说话内容。他感觉到了对方言语中的怨气,而这点怨气化成烟雾,在他眼前描绘出一张精致好看的面容。
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脑海深处的记忆告诉他,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很复杂,从一开始的试探、利用,慢慢转变成探究、疑惑、错愕。
到最后,成了感激和责任。
在过去的人生中,他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如此多的情绪。
可他到底是谁呢?
余纵想不起来。
暗色的冰水紧紧包裹住他,他的手脚被坚韧的海藻缠住,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渊。
不想去抵抗了。
父亲死于人类的谋杀,世界处处充斥着阴谋算计,他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活着心里只有仇恨。他曾经想要毁掉这个世界,可就算做了又能怎么样呢?他的亲人回不来了。
就这样吧,余纵想,跌进黑暗中不用再爬起来,摒弃一切外界的嘈杂,永远地安睡。
——
攸关说了很久的话,怀里的暖水瓶已经冰凉,贺欢欢又进来给他换了新的。
她张了张嘴,哑声问道:“他有反应吗?需要我送什么仪器进来吗?”
“不用。”攸关紧紧握着余纵的手,“可能还要再等等。”
“不能再等了,再他妈等下去你就冻死了!”罗俊明冲进来,从后方把攸关整个提起来。
“我不走。”攸关心里没底,他脑子里空有理论和数据,根本不会做研究,他不可能像余纵父亲那样,把冰冻在深海冰川中的人鱼唤醒。
那是他的空想。
是自我安慰。
也是自欺欺人。
“我不能走,万一他醒过来怎么办?我们难道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冻存仓里吗?!”
“他死了,已经死了,你为什么不相信!”罗俊明近乎是在怒吼。
这他妈的感情也太深了,搞得自己像要棒打鸳鸯的恶毒继母一样。
“我跟你们说不明白,你们先把我放了。”攸关还是相信余纵会醒来。
贺欢欢狠下心,要把人打晕,攸关发现她的意图,挣开桎梏躲到余纵另一侧,虚虚掐着他的脖子低吼,“是我救了你,你还欠我一条命,我不准你死。”
贺欢欢和罗俊明对视一眼,打算采取暴力手段。
“他醒了,他醒了!”攸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余纵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。
贺欢欢看过去,人明明还闭眼躺在地上。
罗俊明只能去当恶人,强行把攸关的双臂反压在背后。攸关身体灵活的转了一圈,从他胳膊下的空袭钻出去,扑到余纵面前,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腔上。
他身上的白大褂在挣扎中落到了地上,皮肤被冷空气冻出了鸡皮疙瘩,只几秒的功夫,攸关就冻得浑身发抖。
为什么还是没有心跳……
“走吧。”罗俊明再次将人拽起来,攸关死死拉着余纵的衣服不放。
从上车起,余纵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,在他们不知道的那段时间里,一定发生过什么。他现在的状态,会不会是因为受到某种打击,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?
寒气沿着毛孔往里钻,贺欢欢和罗俊明已经冻得受不了了,正想采取暴力手段,头顶突然传来枪声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罗俊明走出房间,看了眼不肯进门的M002,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呆站在那里,让人有些心疼。
枪声越来越密集,罗俊明不得不加快脚步上楼。
攸关执拗地趴在余纵身上不肯起,嘴里说着威胁的话:“我相信你能感知到外界,对么。有人进了06号基地,多半是我们的敌人,我和M002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,我们一起去陪你好不好?”
贺欢欢惊诧地看着他,可是下一秒,她看见余纵的睫毛居然真的颤动了。
“心跳记录仪,欢姐,快拿进来!”攸关发现偏激的语言能刺激到余纵后,继续阴森森地说,“你欠我的命我不要了,你要是能醒来,记得帮我收尸。”
漆黑的意识空间里,余纵下沉的身体开始挣扎。
他记得自己曾在心里对一个人许诺,要保他平安。
那个人不能死,他不能食言。
余纵挣扎的力度突然变大了,海藻拥有自我意识般,从深渊内生长出来,一圈圈地缠在余纵身上。他们从余纵的四肢爬上他的胸口、脖子,甚至是下巴和嘴巴。
它们想彻底控制住他。
余纵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:你没有时间耗在这里,你要出去救他。
那个人叫攸关。话多又爱笑,总是在你身边叽叽喳喳。
但他很重要。
余纵的颓然被想要救人的信念逼退,四周冰冷的海水像被大火煮热了,变得温暖,死水波澜渐起。
他睁开眼睛,瞳孔中的虹膜扩大到占据整个眼球,暗红色的隐藏其中。
既然无法挣脱,那就从内部穿透吧。
鳞片刺破皮肤从肉里面生长出来,鲜血将四周的黑水染成了红色,泛着蓝黑色光泽的鳞片从他的腰部往下延伸,尾鳍自脚尖往外生长。他的后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剖开,坚硬的背鳍骨骼从脊椎里生长出来,耸立在后背上。
碎裂的水藻从身上脱落,余纵重获自由往海面上游去,见到光明的瞬间,他从意识空间中抽离出来,看到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余纵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,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重要性,无关研究,只是因为他是余纵而已。
“你他妈的吓死我了!”攸关把人抱得很紧,脸颊埋在余纵的锁骨处。
湿润的睫毛撩过男人的皮肤,带起轻微的酥|麻。
余纵的身体在瞬息之间变得火热,是攸关熟悉的,带着鲜活生命气息的温度。
“抱歉……”余纵低声道歉,为自己想要放弃生命而道歉。
他没有拉开怀中的人,抬眸看向门口,M002正抓着门框望着他。可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,M002转身就走,嘴里说着:“懒死了,大家都在抗击敌人,就你睡大觉!”余纵:“……”
一句话伤害到了两个人,攸关不好意思的从余纵怀里起来,扯着他的衣领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。
他清了清嗓子,此地无银三百两,“我没哭,我就是太高兴了。”
说话间不放心地伸手摸向余纵的额头,真好,是热的。
人鱼世代生活在极地冰川下,余纵当然不会觉得冷。攸关觉得他像个大火炉,忍不住往他身上贴,假装哥俩好的搭着对方的肩膀取暖。
余纵看了他一眼,算是默许。
是攸关把他从意识空间里拉出来,成了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,偶尔纵容一下没什么大不了。
雨停后一直乌云密布,这会儿忽然天放晴了,阳光落入两人眼底,刺得攸关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远处有子弹飞过,余纵把攸关推进回仓库,轻巧跃上房顶。
攸关的视线追逐上去,余纵的姿势比从前更加轻盈,速度更快,不知道他的鳞片颜色是不是又变了,好想见识见识。
前方正在激战。
陈哥一伙人护送特殊丧尸,车上配备了许多武器,刚到基地门口就看到了那辆被炸毁的装甲车。意识到事情不对,他派出一人先进去探路。
那人潜入后不小心踩到了沈岚风提前设置好的陷阱,差点被飞来的钢钉扎成筛子。
他后空翻躲开,开着枪往后退。
沈岚风知道他们这群人全是通缉犯,暴露行踪只会换来更多人的追杀。于是全部潜伏在楼顶上,朝下方那辆车开枪。
寡不敌众,陈哥几人节节败退,颇为狼狈地躲回到汽车里。
“操他娘的,咱们赶紧撤!”
“撤个屁,汽车快没油了!”
陈哥快速清算了下武器数量,随即看向后座的特殊丧尸,压抑着焦躁的情绪诱哄道:“我们需要进去找点汽油把车加满,但是里面的人不让我们进去……”
其余几人明白了陈哥的意思,跟着说:“只有汽车加满了油,我们才能带你去找人。你赶紧召唤丧尸过来把里面的人统统吃掉。我们保证,三天后你一定可以见到你的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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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次张海山能用溺水的方式激活余纵身体的复原能力,这一次应该也可以。
攸关声音拔高,用力握住贺欢欢的胳膊,“这里作为初期的实验室,一定也有大型鱼缸,欢姐,你知道在哪里吗?”
贺欢欢还没从余纵的死亡中回过神,木讷的回道:“我记得有……”
“我记得位置,我带你去。”罗俊明按了按贺欢欢的肩膀,安抚她的情绪。
余纵和大家相处的时间不长,却几次救他们出死地,不是战友胜似战友。
突然就这么死了,换了谁都会难过。
“好,我,我把他背起来。”连攸关自己都没发现,他的眼睛微微泛红,说话声音微微颤抖。
罗俊明握住余纵的胳膊,确定他不会突然暴起揍自己一拳,这才把人背上。
看外形,罗俊明笃定余纵肯定不如他强壮。可是论体重,这不是一个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人,而是一座山,压得罗俊明直不起腿。
攸关看出他的吃力,“要我帮忙吗?”
“没事,我可以。”罗俊明每一步都落得很重,前方的声控灯挨个亮起,映照出一间缺了门的房间。
房间内的确有鱼缸,只是已经坏了。
攸关茫然的看着盛满灰尘的玻璃缸,不知道该怎么办,魔怔一般,大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:余纵不会死,余纵不能死。
“一定还有其他办法,除了水还有什么,还有什么……”他蹲在地上,手指用力揪自己的头发。
大概是头皮被扯疼了,连带着眼眶也变得火|辣辣的,他吸了吸鼻子,睫毛眨动间,一滴泪水砸到了地上。
“攸关啊,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了,他不可能再醒过来。”
“他上一次的记录是七分钟,这一次说不定会更久,我再想想办法,一定还有办法的……”头顶的灯照得攸关脸色惨白,他像个迷路的孩子,无助又茫然的看着地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余纵没有醒来。
罗俊明彻底放弃了,“已经十几分钟了,面对现实吧,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怎么会呢,我还在这个世界,他不可能死……他可是余纵啊,上一世唯一活到最后的人。”攸关的声音很小,罗俊明听不清,只觉得他悲伤过度,无法接受现实有些情绪失常。
他无奈的叹了口气,算了,再陪他多等等吧。
不知过了多久,僵直站在那里的攸关忽然动了,在房间里四处打转。
当初迁走时,他们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,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几片碎玻璃,和一个坏掉的,专门用于囤房试剂的冷藏柜。
攸关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走近打开柜门,又费劲地把柜子搬出来查看后面的线。
大概是有小动物筑过巢,机箱盖子变形,里面塞满了干草。
“这里有大一点的冻存仓吗?”末世的基因类实验室为了保存细胞,一般会有冻存仓。
“我想想……”罗俊明仔细回忆当初下来搜查时的状况,灵光一闪,“有,我记得就在附近。”
冻存仓的位置极其隐蔽,在一间操作室后,而操作室内放置着大型制冷设备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如果余纵真的死了,我们可以先把他冻存。”只要尸体不损伤,并且用另一种方式阻止他的身体细胞衰亡,他一定能找到其他办法救活余纵。
就像当初的科学家,能将冰川中的人鱼唤醒一样。
攸关帮罗俊明一起将余纵移到冻存仓内,然后去了外面的操作台。他没能在脑子里找到相关知识,索性把开关全部打开。
机器内传出设备运行的细微响动,攸关走到冻存仓门口,举起左手试了试,微弱的冷空气从里面吹出来。
攸关:“成了!”
“但愿有用吧……”罗俊明看着躺在地上的余纵,怀疑攸关是太难过在发癔症,死了的人就算冻存又有什么用?
解冻后还不一样是个死人。
冻存仓内,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。攸关站在两个房间之间,犹豫几秒后。咬牙冲到罗俊明面前。
“罗队,你在这里等等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哎,你去哪儿?”罗队喊完话,攸关人已经跑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攸关手里抱着一堆破破烂烂,脏兮兮的白大褂回来。他把衣服放在地上,一件一件地往自己身上套。
“你要进去?”罗俊明猜出他的意图,不赞同地厉声骂道,“你疯了?那里面的气温会一直降到零下七十度。”
只有在这个温度下,细胞内的酶活性才彻底停止。
这是系统早就设定好的,谁也改不了。
“我需要时时刻刻注意他的情况。”攸关将脑袋往前伸,“帮我把布条摘了吧。”
“你的手腕不能冻,以后会落下病根的。”罗俊明话音刚落,贺欢欢走了进来,背后还跟着M002。
M002瞪着攸关:“你一个弱鸡进去能干什么,冻死了还要麻烦我们帮你收尸。”
“呸呸呸,赶紧打嘴巴。”贺欢欢用目光威胁M002。
M002冷哼一声,上前抢下攸关手里的衣服,“就知道给人找麻烦,你在外面待着,我进去。”
“我需要监控他的状态,随时取样出来检测,你会吗?”攸关把衣服拽回来,揉了把M002的头发,“在外面等着,冻久了你会更长不高。”
M002气得两眼喷火,攸关冲他略略略,笑嘻嘻的又往身上套了一层,麻溜的进了冻存仓。
贺欢欢站在门口,刺骨的寒意往身体里钻,拽上M002就走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M002反感旁人的触碰,尤其是他现在心情特别糟糕,他不想承认,他就是怕攸关会被活生生冻死。
“你那张嘴可真臭,担心就担心,干嘛说得那么难听。”贺欢欢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戳他的脑门。
M002气呼呼地扭头躲开,“他跟我非亲非故,我才不担心他,死了最好,反正,反正……”
“反正什么?”贺欢欢身材高挑,和身高偏矮的M002几乎一样高,她抱着胳膊站到他对面,挑着眉说,“反正你也不难过是吧?可我看你快哭了。”
“我没有!”M002攥紧拳头,嘴硬道,“我长大从来没哭过。”
“哦,你马上就会有第一次了。”贺欢欢轻飘飘的态度让M002又羞又恼,脸都红了。
贺欢欢把欠扁的模样一收,笑着拍拍青年的肩,“余纵不会有事,攸关也不会有事的,咱俩去想点办法,帮攸关取取暖。”
M002一脸烦躁地推开肩上的手,走得特别快。
攸关驮着十几件白大褂走进去,蹲在余纵面前,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,然后又去抓他的手,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冷气的温度更低,还是余纵的体温更低。
“纵纵啊,你一定是睡着了对么,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“悄悄告诉你,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我是因为你才来的。你要对我负责知道吗,就这么走了不算男人,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一个人怎么办啊。”
攸关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盘腿坐下来,上手用力的夹着余纵的右手努力搓揉,希望他的身体能温暖起来。
罗俊明一个大男人,看着一幕差点心酸地哭出来。
攸关活脱脱就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小媳妇,可怜的柚子,暗恋都还没转成明恋,就已经丧夫了。
他抬手蹭了下眼角,曲指在门上敲了下敲,“温度已经下降到零下二十了,你身体撑不住的。”
“没关系,我可以。”攸关进来的时间还不长,又一直用层层叠叠的衣物捂着,他觉得自己至少能再撑半个小时。
寒气从风口吹进来,哈出的气瞬间就成了白雾。
攸关打了个喷嚏,往余纵身前移,两只手继续捧着他的手搓,“我不知道你能承受的极限温度到底是多少,你要是忍不住了,就睁开眼睛告诉我,哪怕只说一个字呢。”
“来了来了,热水瓶来了。”贺欢欢拿着两个玻璃瓶走进来,里面是他们刚灌的开水。
经历过极寒天气的她,瞬间察觉出里面的气温有多低。她看了眼余纵,用温热的双手捧着攸关的脸,“出去等吧。”
“万一他醒来呢?”
“已经过去这么久了。”
“上次他们用溺水的方式逼迫余纵,这次我换了一种方式,肯定一样有效。”攸关说完又打了个喷嚏。
“什么上次这次?”贺欢欢摸了摸攸关的额头,心说这小子不会冻病了在说胡话吧。
“哦,我忘了你们不知道。”攸关将张海山的实验报告大致讲了一遍,一字一句特别清晰,过程中攸关更加坚信余纵会活过来。
贺欢欢听完后与他感觉相反,之前听说要冻存余纵,她以为攸关只是把人送进来就出去,没想到这人这么固执,非要守在这里。
这一守,至少过去三个七分钟了。
可是看着攸关明亮的眼睛,她什么都说不出来,最终无言的出去了。
M002扒着门框看里面,听见背后的贺欢欢和罗俊明低声说:“攸关这样太可怜的了,如果他走不出来怎么办?”
“时间而已,有这么多朋友陪着他,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贺欢欢想起攸关那副表情,“余纵的死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天塌了一样,我没有想到攸关对余纵感情这么深。”
“所以说,感情这个东西,跟时间长短没关系。全看心。”
屋子里的攸关紧紧抱着暖水瓶,左手放在右手背上搓了搓。他低头检查手腕,又活动几下,还是疼。他伸手捏住余纵的脸颊,“因为你我先是被张卯欺负,后来又被M002欺负,你醒来了我才能找你算账。”
黑暗中传出遥远的说话声。
余纵觉得这声音很熟悉,却想不起是谁,甚至听不清对方的说话内容。他感觉到了对方言语中的怨气,而这点怨气化成烟雾,在他眼前描绘出一张精致好看的面容。
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脑海深处的记忆告诉他,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很复杂,从一开始的试探、利用,慢慢转变成探究、疑惑、错愕。
到最后,成了感激和责任。
在过去的人生中,他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如此多的情绪。
可他到底是谁呢?
余纵想不起来。
暗色的冰水紧紧包裹住他,他的手脚被坚韧的海藻缠住,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渊。
不想去抵抗了。
父亲死于人类的谋杀,世界处处充斥着阴谋算计,他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活着心里只有仇恨。他曾经想要毁掉这个世界,可就算做了又能怎么样呢?他的亲人回不来了。
就这样吧,余纵想,跌进黑暗中不用再爬起来,摒弃一切外界的嘈杂,永远地安睡。
——
攸关说了很久的话,怀里的暖水瓶已经冰凉,贺欢欢又进来给他换了新的。
她张了张嘴,哑声问道:“他有反应吗?需要我送什么仪器进来吗?”
“不用。”攸关紧紧握着余纵的手,“可能还要再等等。”
“不能再等了,再他妈等下去你就冻死了!”罗俊明冲进来,从后方把攸关整个提起来。
“我不走。”攸关心里没底,他脑子里空有理论和数据,根本不会做研究,他不可能像余纵父亲那样,把冰冻在深海冰川中的人鱼唤醒。
那是他的空想。
是自我安慰。
也是自欺欺人。
“我不能走,万一他醒过来怎么办?我们难道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冻存仓里吗?!”
“他死了,已经死了,你为什么不相信!”罗俊明近乎是在怒吼。
这他妈的感情也太深了,搞得自己像要棒打鸳鸯的恶毒继母一样。
“我跟你们说不明白,你们先把我放了。”攸关还是相信余纵会醒来。
贺欢欢狠下心,要把人打晕,攸关发现她的意图,挣开桎梏躲到余纵另一侧,虚虚掐着他的脖子低吼,“是我救了你,你还欠我一条命,我不准你死。”
贺欢欢和罗俊明对视一眼,打算采取暴力手段。
“他醒了,他醒了!”攸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余纵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。
贺欢欢看过去,人明明还闭眼躺在地上。
罗俊明只能去当恶人,强行把攸关的双臂反压在背后。攸关身体灵活的转了一圈,从他胳膊下的空袭钻出去,扑到余纵面前,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腔上。
他身上的白大褂在挣扎中落到了地上,皮肤被冷空气冻出了鸡皮疙瘩,只几秒的功夫,攸关就冻得浑身发抖。
为什么还是没有心跳……
“走吧。”罗俊明再次将人拽起来,攸关死死拉着余纵的衣服不放。
从上车起,余纵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,在他们不知道的那段时间里,一定发生过什么。他现在的状态,会不会是因为受到某种打击,而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?
寒气沿着毛孔往里钻,贺欢欢和罗俊明已经冻得受不了了,正想采取暴力手段,头顶突然传来枪声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罗俊明走出房间,看了眼不肯进门的M002,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呆站在那里,让人有些心疼。
枪声越来越密集,罗俊明不得不加快脚步上楼。
攸关执拗地趴在余纵身上不肯起,嘴里说着威胁的话:“我相信你能感知到外界,对么。有人进了06号基地,多半是我们的敌人,我和M002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,我们一起去陪你好不好?”
贺欢欢惊诧地看着他,可是下一秒,她看见余纵的睫毛居然真的颤动了。
“心跳记录仪,欢姐,快拿进来!”攸关发现偏激的语言能刺激到余纵后,继续阴森森地说,“你欠我的命我不要了,你要是能醒来,记得帮我收尸。”
漆黑的意识空间里,余纵下沉的身体开始挣扎。
他记得自己曾在心里对一个人许诺,要保他平安。
那个人不能死,他不能食言。
余纵挣扎的力度突然变大了,海藻拥有自我意识般,从深渊内生长出来,一圈圈地缠在余纵身上。他们从余纵的四肢爬上他的胸口、脖子,甚至是下巴和嘴巴。
它们想彻底控制住他。
余纵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:你没有时间耗在这里,你要出去救他。
那个人叫攸关。话多又爱笑,总是在你身边叽叽喳喳。
但他很重要。
余纵的颓然被想要救人的信念逼退,四周冰冷的海水像被大火煮热了,变得温暖,死水波澜渐起。
他睁开眼睛,瞳孔中的虹膜扩大到占据整个眼球,暗红色的隐藏其中。
既然无法挣脱,那就从内部穿透吧。
鳞片刺破皮肤从肉里面生长出来,鲜血将四周的黑水染成了红色,泛着蓝黑色光泽的鳞片从他的腰部往下延伸,尾鳍自脚尖往外生长。他的后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剖开,坚硬的背鳍骨骼从脊椎里生长出来,耸立在后背上。
碎裂的水藻从身上脱落,余纵重获自由往海面上游去,见到光明的瞬间,他从意识空间中抽离出来,看到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余纵从来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,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重要性,无关研究,只是因为他是余纵而已。
“你他妈的吓死我了!”攸关把人抱得很紧,脸颊埋在余纵的锁骨处。
湿润的睫毛撩过男人的皮肤,带起轻微的酥|麻。
余纵的身体在瞬息之间变得火热,是攸关熟悉的,带着鲜活生命气息的温度。
“抱歉……”余纵低声道歉,为自己想要放弃生命而道歉。
他没有拉开怀中的人,抬眸看向门口,M002正抓着门框望着他。可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,M002转身就走,嘴里说着:“懒死了,大家都在抗击敌人,就你睡大觉!”余纵:“……”
一句话伤害到了两个人,攸关不好意思的从余纵怀里起来,扯着他的衣领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。
他清了清嗓子,此地无银三百两,“我没哭,我就是太高兴了。”
说话间不放心地伸手摸向余纵的额头,真好,是热的。
人鱼世代生活在极地冰川下,余纵当然不会觉得冷。攸关觉得他像个大火炉,忍不住往他身上贴,假装哥俩好的搭着对方的肩膀取暖。
余纵看了他一眼,算是默许。
是攸关把他从意识空间里拉出来,成了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,偶尔纵容一下没什么大不了。
雨停后一直乌云密布,这会儿忽然天放晴了,阳光落入两人眼底,刺得攸关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远处有子弹飞过,余纵把攸关推进回仓库,轻巧跃上房顶。
攸关的视线追逐上去,余纵的姿势比从前更加轻盈,速度更快,不知道他的鳞片颜色是不是又变了,好想见识见识。
前方正在激战。
陈哥一伙人护送特殊丧尸,车上配备了许多武器,刚到基地门口就看到了那辆被炸毁的装甲车。意识到事情不对,他派出一人先进去探路。
那人潜入后不小心踩到了沈岚风提前设置好的陷阱,差点被飞来的钢钉扎成筛子。
他后空翻躲开,开着枪往后退。
沈岚风知道他们这群人全是通缉犯,暴露行踪只会换来更多人的追杀。于是全部潜伏在楼顶上,朝下方那辆车开枪。
寡不敌众,陈哥几人节节败退,颇为狼狈地躲回到汽车里。
“操他娘的,咱们赶紧撤!”
“撤个屁,汽车快没油了!”
陈哥快速清算了下武器数量,随即看向后座的特殊丧尸,压抑着焦躁的情绪诱哄道:“我们需要进去找点汽油把车加满,但是里面的人不让我们进去……”
其余几人明白了陈哥的意思,跟着说:“只有汽车加满了油,我们才能带你去找人。你赶紧召唤丧尸过来把里面的人统统吃掉。我们保证,三天后你一定可以见到你的哥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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